纪念兰溪女作家江边

知道江边这个名字是在1991年。那时她已经死了。

在这之前，我一直在乡下读书，后来又去外地读了三年卫校。我还不知道江边是一个人的名字。而且是一个女人的名字。

第一次读到江边的文章是在一个春花落红的傍晚。那是一篇散文，题目与作者署名一样，都是“江边”。不同的是后者字体小一些，规矩一些，而且加了黑框。这个黑框在那个落红纷纷的日子里显得七分悲愁三分沉重。可是文章描写的秀丽的江边风景，又分明让人感觉到一丝清凉的初夏气息，令人心旷神怡。

后来，我便经常看见有人在文章里提到她，提到江边这个女人。直到五年之后，在兰溪这个文学圈子里，仍然有人提起她、提起江边。五年过去，兰江水仍然默默地流着，奔腾着，可江边的那个女人已不复醒来。被风雨侵蚀的幕碑前放着一束微带雨露的新采的野花。是谁的眼泪沾湿了花瓣？是思念。是回忆。是伤感。每一丛灿烂的夹竹桃，每一团燃烧的杜鹃都在怀念一个曾经美丽的生命。

在一个蝉鸣的下午，我登门拜访了江妈妈。这位风雨沧桑的老人在记忆的河边千呼万唤，再也没能唤回女儿的音容笑貌。凝固在历史册页上的削瘦赢弱的身影给人以无言的悲哀。为什么生命总是这般脆弱？为什么上帝总是这般冷酷？为什么历经“十年浩劫”的两位老人又要面临晚年的伤感？

家徒四壁，江边留给双亲的只是一大堆手稿，上面是她的足迹和心血。当江妈妈把一大叠手稿放在我面前时，我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。就是这样一个女子，因为生不逢时，作为“黑五类”的子女被送到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深山冷坞医疗站里工作，度过了她最难忘的八个春秋。就是这样一个女子，在1982年调回城里后，毅然放弃美好温馨的小家庭生活，报考职校中文专修班，开始痴痴的追求。就是这样一个女子，从一个文学创作上的“白丁”起步，写出了一篇篇散文、小说，并在省及全国的大赛中屡屡获奖。从1984年到1991年去世之前，在全国各地报刊杂志上发表作品百余篇近百万字。其中长篇小说《紧急出逃》、《黑店》（与人合作）填补了兰溪长篇小说创作的空白。在她最后的日子里，她还在为第三部长篇小说构思起草。在江妈妈家里，我看到了这部拟题《兰江烟女恨》的长篇小说的部分采访笔记，厚厚的一叠，记录着她走街串巷，寻访茭白船娘的每一个足迹，这足迹现在剩下的是一串串遗憾。

从照片上看，江边人很瘦，风一吹就怕倒下，有人说她像林黛玉。她说：“我比林黛玉幸运。林黛玉在那个时代里写了那么多诗，没有读者没有知音，最后都化为灰烬。而我还有这么多文章成为铅字留下来，算是幸运了。”是的，人终为灰土，书却能传世，这是江边的幸运。可谁知，这成功的背后沥尽了多少心血。她白天要上班，回家还要做饭洗衣、照顾孩子。创作时间只能从睡眠时间中支取。我曾看见有一篇近二万字的小说底稿篇末写着：×月×日晚七时半至次日凌晨三点半。也就是说，这个底稿她化了整整一个晚上。吃罢晚饭，洗了碗，照顾好孩子，她就开始动笔。写完全篇的时候，天快亮了。

江边，一个坚固、执着的女人就这样一点点地提前支取了自己的生命。终于有一天，桃红纷纷凋零，她在美丽的江边酣睡不醒。她梦见自己化作一个粉红的花瓣飘向江心。慢慢地、慢慢地，终于悄无声息地融入水中，转眼消失了。

这一刻，我忽然想起了路遥，想起了邹志安，想起了英年早逝这个令人悲痛欲绝的词句。在我们记忆里，总有一些东西会在岁月流逝中褪色甚至消失，可这些令人感动的名字却鲜明如初。面对青山碧水，面对蓝天白云，我从心底一遍遍地唤着他们的名字。回答我的只有江水滔滔……
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1997.4